《大地》女主｜中国斯嘉丽阿兰

《大地》，一本由外国人来写中国的小说。作者赛珍珠（曾在中国生活数十年），凭这部作品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及普利策小说奖。

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。贫农王龙在干旱之年与女仆阿兰结为夫妻，二人靠着一股倔强与勤劳在土地上刨食，熬过了饥荒与天灾。阿兰不仅为王家生儿育女，更在动乱中藏下了一袋偶然得来的珠宝。凭借这笔财富，王龙从佃农买地翻身成为地主。然而，当他住进高墙大院、纳妾享乐时，他渐渐忘记了土地的恩情，也疏远了沉默坚韧的阿兰。最终，他在财富与衰老的孤独中，重新回到田地里寻求内心的安宁。

男主王龙，他有勤劳、坚韧的美德，也有富足之后的虚荣与狭隘。与鲁迅笔下被时代压迫得麻木的闰土相比，王龙更像是一首挽歌中的主角——一个依靠土地翻身，却最终背离土地的人。

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，是女主阿兰。

她在十岁时被卖进大户人家做丫鬟，到了二十岁，主人或许是出于积德，又或是嫌她无用，便将她转卖给一位农户做媳妇——那人便是王龙。她身材高大，面相普通，本该裹一双小脚，却因自幼在家不受重视，竟长成了一双天足。也正因如此，她被家人卖掉时，像件不值钱的物件，随随便便就打发了。

刚到王龙家的时候，婚宴客人还未离席，阿兰一个人在厨房困得撑不住，睡在了猪圈里的稻草上。当王龙来叫她时，阿兰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放在自己头上，好像怕挨打。这个细节，把她在主人家过的什么日子都交代清楚了。

而阿兰有多强？我认为她不亚于《乱世佳人》中的斯嘉丽。

首先是她很会做饭，用简单的食材能做出美味的食物。

其次是生孩子。阿兰生孩子不要接生婆。她一共生了三个男孩、三个女孩（其中一对龙凤胎），都是把门锁起来自己生，不经她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。王龙有时在门口听，听不到任何大呼小叫，只有她一个人忍着的闷响。生完孩子后，她自己把“战场”打扫干净，才让男人进门。

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，家里田地急需劳力，阿兰第二天就下地干活；生第二个女儿时正值饥荒，阿兰自己也已形同枯槁，孩子生下后第一时间，她掐死了这个孩子。

饥荒时，阿兰决断地卖光了所有家当，带一家人逃往南方。到了南方，她能用草席搭起临时住所，带着孩子乞讨度日。孩子偷了肉来吃，她没有责骂，而是煮了分给一家老小——这个情节，让我想起斯嘉丽站在塔拉庄园的土地上发誓：“我决不让我的家人挨饿，哪怕去偷去抢去杀人也在所不惜。”在全家人快饿死的时候，她提出卖掉自己的一个女儿。而当一群饿疯了的穷人冲进大户人家抢劫时，阿兰混在人群里，冷静地发现一块松动的砖块，从中取出了一袋藏着的珠宝。

事实上，王龙后来走上地主之路，就是从这袋珠宝买地开始的。而发家后的阿兰，一身武功再也派不上用场。或许让她去经营土地也会很出色，可当她不再为生计发愁以后，她便成了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。

其中有一个很催泪的情节：阿兰交出那袋珠宝时，向王龙乞求留下了两粒很小的珍珠。她一直贴身保存，后来却被王龙强行要走，成了他娶小妾时的耳环。

听完这个故事，我深深扼腕。为阿兰的忍辱负重，为她那不哭比哭还更令人难受的自我压抑，为任你再有本事却无法挣脱的父权和夫权。好像她的孩子快要饿死时去偷东西，比在外面被人捉住更难对付的，是回到家后还要挨父亲王龙的毒打。所有的规训与教条之下，她到最后好像活成了王龙家的一件工具，或是一株长在田埂边的野草——没人浇水，没人遮风，风来了就弯腰，雨过了再直起来。

而斯嘉丽不同。不管是靠自己挣钱还是嫁为人妇，她人生的主体性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，永远向外争夺世界。斯嘉丽说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”，而阿兰连“明天”都不敢想——她只知道，今天该下地了，该生孩子了，该交出珍珠了（这可是阿兰全部的女性意识啊），呜呜..

亲爱的沉默厚重又承受一切的阿兰啊，多希望你被允许握住自己人生的那一头。

这本《大地》，王龙是主角。可几十年后读完小说，留在我心里的，却是这个站在灶台边、弯着腰、沉默不语的女人。

这大概是我们送给阿兰的——那两颗迟来的珍珠。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