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《史记》|扁鹊仓公列传:医者
一、扁鹊:神话里的人
扁鹊不姓扁,姓秦,名越人。年轻时是客馆的主管。有个叫长桑君的客人常来住,扁鹊觉得他不是一般人,对他格外恭敬。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常人。来往十多年后,长桑君把扁鹊叫到屋里,说:“我有禁方,老了,想传给你,你不要泄露。”扁鹊答应了。长桑君从怀里拿出药给他,说:“用‘上池之水’送服,三十天后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又把他的禁方书全给了扁鹊,说完忽然不见了。扁鹊服药三十天,果然能看见墙另一边的人。他用这个能力看病,五脏六腑的症结看得清清楚楚,诊脉只是做个样子。
这是神话。司马迁不是迷信,他是用这个神话告诉你:扁鹊不是凡人。不是说他真的能看见墙那边的人,是说他的医术超凡入圣,普通人理解不了。长桑君教他,饮药三十天,视见垣一方人。这几句话里有几个意思:一是扁鹊的本事不是自己悟的,是有人传的;二是这药吃了三十天才见效,不是一蹴而就,是日积月累;三是“视见垣一方人”,他不是真的会透视,是说他诊断精准到像看见了一样。司马迁不跟你讨论“这是真的吗”,他直接告诉你:这是真的。你信不信是你的事。
二、三个医案
第一个:赵简子五天不省人事
赵简子是晋国大夫,病了五天,不知人事。扁鹊看后说:“血脉很正常,你们为什么大惊小怪?秦穆公也曾如此,七天就醒了。”果然两天半后,赵简子醒了。这写扁鹊的“知”——他知道病因,还知道预后。他不是靠猜,是看透了。他的诊断里有一个现代医学至今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:人为什么会在没有器质性病变的情况下昏迷?扁鹊说“血脉治也”——血管是通的,脑子没坏,会醒。他说对了。
第二个:虢太子“起死回生”
扁鹊路过虢国,听说太子死了,去问中庶子。中庶子说太子因气血不通暴蹶而死。扁鹊说:“我能让他活。”中庶子不信,说上古名医俞跗才能做到割皮解肌、洗肠胃、漱五脏,你能吗?扁鹊说:“你进去看,太子耳朵里有响声,鼻子张着,两腿到阴处还是温的。”中庶子报告虢君,虢君哭着出来迎接。扁鹊让弟子子阳磨针,刺太子外三阳五会。太子醒了。又让弟子子豹用药熨两胁,太子坐起来了。又服汤药二十天,太子康复。天下人都说扁鹊能起死回生。扁鹊说:“不是我活了死人,是他本来就没死,我只是让他醒过来。”
这是扁鹊最著名的医案,也是后世“杏林春暖”、“悬壶济世”这些词的原点。司马迁写这个,不是证明扁鹊多神,是要说:有些“死”,只是“看起来死了”。真正的医者,能分辨“真死”和“假死”。这比起死回生更难。
第三个:齐桓侯讳疾忌医
扁鹊见齐桓侯,说:“君有疾在皮肤,不治会加重。”桓侯说:“我没病。”扁鹊走后,桓侯说:“医生好利,想治没病的人邀功。”五天后,扁鹊说:“病到了血脉。”桓侯不理。又五天,病到了肠胃。桓侯还是不理。又五天,扁鹊远远看见桓侯,转身跑了。桓侯派人问,扁鹊说:“病在骨髓,我治不了了。”五天后桓侯发病,召扁鹊,扁鹊已逃。桓侯死了。
这是扁鹊三兄弟故事的变种——大哥治未病,二哥治小病,扁鹊治重病。扁鹊最出名,是因为他治的都是别人治不了的病。但真正高明的,是在病还没发生时就把它治了。齐桓侯不相信自己有疾,不是他看不见,是他怕看见。讳疾忌医,不是病的问题,是面子问题。
三、随俗为变与六不治
扁鹊名扬天下。过邯郸,听说那里尊重妇女,就做妇科医生;过洛阳,听说那里敬爱老人,就做老年病医生;入咸阳,听说那里喜爱小孩,就做儿科医生。他随着当地的风俗变换专业,不是他不会别的,是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。司马迁写这些,是告诉你:扁鹊不是只有一套本事,他是全科。不是他什么都会,是治病没有分科。治女人、治老人、治小孩,用的是同一个脑子。
秦太医令李醯知道自己不如扁鹊,派人杀了他。医生杀死医生。不是用毒药,是用嫉妒。扁鹊的死,不是死在医术上,是死在人心上。
四、仓公:活在史书里的人
扁鹊是神话,仓公是真人。淳于意,齐国临淄人,做过太仓令,人称仓公。他拜师学医,师父公孙光把黄帝、扁鹊的脉书传给他。后来公孙光又把他推荐给公乘阳庆。阳庆七十多岁,没有儿子,把黄帝、扁鹊的脉书尽数传给仓公。仓公服药、学医三年,治病能预见生死。
司马迁把仓公的二十五个医案全部记录下来。比如齐王侍医得病,仓公说:“你会打嗝不止,三天后会好。”那人不信,三天后果然好了。问为什么,仓公说:“你脉象显示病在肠胃,不是内脏,所以三天自愈。”再比如齐王后弟病,仓公说:“你这是酒色过度,再过七八天会呕脓而死。”果然如言。
仓公被人告发,押往长安。他的女儿缇萦上书汉文帝说:“我父亲做官清廉,被冤枉判刑。我愿做官婢,替父亲赎罪。”文帝感动,废除肉刑,赦免仓公。从此有了“缇萦救父”的典故。
五、写在后面
司马迁把扁鹊和仓公写在一起,写的是“医道”。扁鹊是来处,是理想,是人试图对抗死亡的勇气;仓公是去处,是现实,是人怎么在具体的病痛里活下去。扁鹊能“起死回生”,但他自己被人杀了;仓公能“决死生”,但他靠女儿救自己的命。
医者不自医,自古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