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《史记》｜范雎蔡泽列传：睚眦必报

范雎是魏国人，家贫，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做事。须贾出使齐国，齐襄王听说范雎有口才，赐他金十斤及牛酒。须贾大怒，认为范雎泄露了魏国机密。回国后，须贾把这事报告了魏相魏齐。魏齐命人鞭打范雎，打断肋骨，打掉牙齿。范雎装死，被人用草席裹着扔进厕所。魏齐让宾客轮番往他身上撒尿，以示惩戒。范雎求看守放他出去，逃过一死。

一、更名张禄

范雎改名张禄，随王稽入秦。当时秦昭王在位，宣太后掌权，穰侯魏冉、华阳君等贵戚专权。范雎上书求见，秦昭王在离宫召见他。范雎到了宫门，假装不知，闯进内宫。秦昭王到，宦官怒斥：“大王来了！”范雎故意说：“秦国哪有什么大王？只有太后和穰侯而已。”以此激怒秦昭王。秦昭王跪请他说：“先生肯教寡人了吗？”范雎嗯嗯啊啊，欲言又止。秦昭王又跪请说：“先生终究不肯教寡人吗？”范雎说：“臣非敢畏而不言。臣寄居秦国，与大王交浅言深，恐进言后身死无益。”秦昭王说：“事无大小，上及太后，下至大臣，愿先生悉以教寡人，无疑寡人也。”

范雎于是说：“秦国有四贵——太后、穰侯、华阳君、泾阳君。太后擅权，穰侯出使，华阳、泾阳专断。有这四贵在，大王怎么能不危？”又说：“臣闻穰侯越过韩、魏攻齐，出兵少不足以伤齐，出兵多有害秦国。不如远交近攻——结交远方的国家，攻打邻近的国家。得一寸地就是秦的一寸，得一尺地就是秦的一尺。韩、魏与秦接壤，是秦的心腹之患。”秦昭王说：“善。”拜范雎为客卿，用其策。后来秦昭王废太后，逐四贵，拜范雎为相，封应侯。

二、睚眦必报

范雎做了秦相，人尽皆知“张禄”就是范雎。魏国派须贾出使秦国，范雎穿破衣步行去见须贾。须贾大惊，说：“范叔竟然如此之贫！”留他吃饭，取一件绨袍赠他。范雎说：“我送您去见张禄丞相。”须贾到了相府门前，范雎下车说：“我先进去通报。”须贾等了很久，问门卫，门卫说：“刚才进去的就是张丞相。”须贾知被戏弄，脱衣膝行请罪。范雎说：“你有三罪。第一，诬陷我通齐。第二，魏齐让你鞭打我。第三，你醉后在我身上撒尿。但念你赠我绨袍，还有故人之情，饶你一命。”范雎大摆宴席，招待各国使节，让须贾坐在堂下，把马料拌草豆给他吃，然后让他回去告诉魏王：“速斩魏齐头来，不然屠大梁。”

魏齐逃到赵国，藏在平原君家。秦昭王用计诱平原君入秦，逼赵王交出魏齐。魏齐再逃，投奔虞卿。虞卿弃官与他同逃，想投靠信陵君。信陵君犹豫，魏齐怒而自杀。范雎的仇，终于报了。

三、蔡泽

蔡泽，燕国人。他游说范雎，说：“物盛则衰，四时之变。您功劳已高，不如功成身退。”范雎说：“善。”推举蔡泽为相，自己称病归相印。蔡泽为相数月，被免，善终。范雎最后死在哪里，史书没写清楚。有人说他善终，有人说他被杀。司马迁没有细究，只是把他的故事写了下来。

四、写在后面

范雎这一生，是从厕所里爬出来的。他被人打折肋骨，拔掉牙齿，扔在厕所里，任人撒尿。他装死，求看守放他，逃出魏国，改名换姓，入秦。他从最底层爬到最顶层，把仇人一个个踩下去。他帮秦国定下“远交近攻”的国策，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基础。他是秦国的功臣，也是自己的仇人。

范雎教会秦国一件事：要统一天下，不能东打一拳西踢一脚，要从最近的开始啃。这一策，秦国用了四十年，把韩、魏、赵、楚、燕、齐一个一个吞下去。他是秦国统一路上的总设计师。但他也是那个“睚眦必报”的人——别人瞪他一眼，他都要报复。他报复了须贾，报复了魏齐，报复了所有羞辱过他的人。他的前半生是复仇史，后半生是权力史。

司马迁写范雎，写的是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。他满身泥，嘴里有血，但他爬出来了。他爬到了最高处，然后把自己的仇人一个个踩下去。他不是好人，他也不想当好人。他是复仇者，是权谋家，是“睚眦必报”四个字的活注解。

之前聊伍子胥的时候，伍子胥是“太阳下山了，只能倒着走”。范雎也是倒着走的。但他比伍子胥走得更远，爬得更高，摔得也更惨。

蔡泽来劝他，说“物盛则衰，四时之变”。范雎听了，退了一步。但退得太晚了。他死的时候，没有人替他哭。他不需要。他从厕所里爬出来的时候，就已经死了。后面那几十年，是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