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《史记》｜孟尝君列传：鸡鸣狗盗

一、鸡鸣狗盗

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，请他入秦，拜为丞相。有人劝秦王：“孟尝君是齐国人，不会真心为秦国出力。”秦王就把他关了，想杀他。孟尝君派人去见秦王的宠妃，求她帮忙。宠妃说：“我想要那件狐白裘。”狐白裘价值千金，天下无双，孟尝君已经献给了秦王。他的门客里有一个擅长偷东西的，夜里扮成狗，偷了狐白裘献给宠妃。宠妃在秦王面前说情，秦王放了孟尝君。

孟尝君连夜逃跑，到了函谷关。关法规定：鸡鸣才能开关。门客里有一个擅长学鸡叫的，一叫，关里的鸡都跟着叫。守关的人开了门，孟尝君逃了出去。

这就是“鸡鸣狗盗”的由来。后来有人说：孟尝君养士三千，来的都是鸡鸣狗盗之徒。司马迁不这么看。他说：孟尝君当时被秦国扣留，危在旦夕，鸡鸣狗盗的人正好派上用场。那些人不是没有用，是你有没有把他们放在对的地方。

二、客无所择

孟尝君养士，不分贵贱，一律平等。他留客夜食，有人躲在屏风后面偷听。他问那人吃什么，侍从说：“吃的一样。”那人羞愧，自刭而死。孟尝君在薛地，招揽天下任侠奸人，六万多家。司马迁说他“客无所择”——来者不拒，不问出身。

信陵君养士，重的是“贤”；孟尝君养士，重的是“有用”。鸡鸣狗盗的人，在别人那里是废物，在他这里能救命。这是他的长处，也是他的短处。他养了三千门客，但真正愿意为他死的，一个都没有。他死后，几个儿子争位，门客散了，家族也灭了。

三、冯谖客孟尝君

冯谖是孟尝君门客里最有名的一个。他穷得活不下去，托人投奔孟尝君。孟尝君问他有什么本事，他说没有。孟尝君笑了，还是收了他。左右看不起他，给他粗茶淡饭。冯谖靠着柱子弹剑唱：“长剑啊，我们回去吧，这里没有鱼吃。”孟尝君让他吃鱼。他又唱：“长剑啊，我们回去吧，这里没有车坐。”孟尝君让他坐车。他又唱：“长剑啊，我们回去吧，这里没有家。”左右都讨厌他，孟尝君还是派人供养他的母亲。

后来孟尝君要找人去薛地收债，冯谖自告奋勇。他问孟尝君：“收了钱，买什么回来？”孟尝君说：“看家里缺什么。”冯谖到了薛地，召集百姓，核对债券。能还的收，不能还的就算了。最后假托孟尝君的命令，把债券全烧了。百姓欢呼“万岁”。冯谖回来报告孟尝君：“您家里什么都有，我替您买了‘义’回来。”孟尝君不高兴，但也没说什么。

一年后，齐王罢免了孟尝君。孟尝君回到薛地，离那里还有百里，百姓扶老携幼来迎接他。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：“先生替我买的‘义’，今天见到了。”冯谖说：“狡兔有三窟，才免于一死。您现在只有一窟，还不能高枕而卧。”他去魏国游说，让魏王请孟尝君为相。又让齐王知道，齐王害怕了，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。冯谖又建议孟尝君在薛地立宗庙。三窟成，冯谖回报说：“三窟已就，您可以高枕为乐了。”孟尝君做了几十年相国，没有受到一点祸害，靠的就是冯谖的谋划。

四、写在后面

孟尝君和信陵君不一样。信陵君对侯嬴，是“诚”。他亲自驾车去接一个看城门的老头，侯嬴故意在闹市下车，去跟屠夫聊天，信陵君脸色越来越温和。他不是在“用”侯嬴，是在“交”侯嬴。孟尝君不是。他对冯谖，是“容”。冯谖弹剑唱歌，他容忍；冯谖烧了债券，他不高兴，但没发作。他容忍冯谖，是因为他需要冯谖。不是真的尊重，是需要。

孟尝君死后，几个儿子争位，齐、魏联合灭了他的封地，家族断绝。司马迁没有直接评价，但他在篇末写道：“吾尝过薛，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，与邹、鲁殊。问其故，曰：‘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，盖六万余家矣。’”——我路过薛地，看到那里的风俗和别处不一样，很多暴桀子弟。问当地人，说：“孟尝君招了天下任侠奸人六万多家。”他没有说好或不好，只是把这个现象写下来。让后人自己看。

孟尝君养士三千，名声显赫，但死后的结局，还不如一个普通人。不是他运气不好，是他种下的因，结出了这样的果。他养士，不养心；他用客，不交客。门客三千，没有一个为他而死。他死后，家族也散了。这就是孟尝君。不是英雄，不是小人。是一个会算账、但没算清最后那笔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