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《史记》|李斯列传:仓中鼠
李斯,楚国上蔡人。年轻时做郡里的小吏,看到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,人和狗一来就惊恐逃窜。他走进粮仓,看到仓里的老鼠吃囤积的粟米,住在大屋檐下,没有人犬之忧。李斯叹息说:“一个人的贤与不肖,就像老鼠一样,在于他自己处在什么位置。”他从荀卿学帝王之术,学成后辞别老师,说:“耻辱莫过于卑贱,悲哀莫过于穷困。”于是西行入秦。
秦始皇死后,李斯与赵高合谋篡改遗诏,立胡亥为二世。赵高诬陷李斯谋反,李斯在狱中上书自陈,被赵高扣留。秦二世二年七月,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集,夷三族。临刑前,他回头对儿子说:“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,一起从上蔡东门出去打猎追兔子,还能吗?”父子相哭。
一、老鼠哲学
李斯的“老鼠哲学”贯穿了他的一生。他从厕所里的老鼠和仓里的老鼠身上悟出一个道理:人的贵贱贫富,不在于你是什么人,而在于你在什么地方。所以他要从“厕中鼠”变成“仓中鼠”,从楚国上蔡的小吏变成秦国的丞相。他做到了。他辅助秦始皇统一天下,废分封,立郡县,统一文字、度量衡,车同轨,书同文。秦朝的功业,大半有他的影子。但他不知道,仓里的老鼠虽然没有人犬之忧,却有仓管之忧。管仓的人不高兴了,一样灭了你。
二、焚书
秦始皇三十四年,在咸阳宫摆酒。博士淳于越进谏,说应该分封子弟功臣,否则一旦有变,无人辅弼。李斯驳斥说:“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,三代的制度不相因袭。现在陛下创大业,建万世之功,那些儒生不学今而学古,以古非今,惑乱百姓。”他建议:凡不是秦国史书记载的,不是博士官掌管的《诗》《书》百家语,限期烧掉;偶语《诗》《书》者弃市,以古非今者灭族。秦始皇同意了。这就是“焚书”。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是太知道了。他要的是思想统一,代价是烧掉那些不听话的书。他的逻辑和秦始皇一样——天下可以统一,思想也必须统一。统一的手段是武力,统一思想的工具是火。
三、沙丘之变
秦始皇在沙丘病逝,遗诏命长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。赵高扣留了遗诏,去找李斯。赵高问:“您自己比蒙恬,谁的才能高?谁的功劳大?谁谋略深远?谁不被天下人怨恨?谁与扶苏的关系更近?”李斯说:“都不如蒙恬。”赵高说:“扶苏即位,必用蒙恬为丞相。您一辈子也别想怀揣通侯之印回上蔡了。而胡亥仁慈厚道,轻财重士,在秦始皇的儿子中没人比得上他。您考虑一下。”李斯仰天长叹,流着泪说:“我偏偏遇上乱世,既然不能以死效忠,还往哪里托身呢?”他听了赵高的话。他流泪了。不是因为后悔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知道这是亡国之言,但他还是做了。他怕失去相位,怕失去富贵,怕变回上蔡那个小吏。
四、死在仓里
李斯被赵高陷害下狱后,还幻想能上书自辩。赵高派门客扮成御史、谒者、侍中,轮番审讯。李斯只要一辩解,就遭到毒打。等到秦二世真的派人来核实,李斯已经不敢再说真话了,只好认罪。秦二世高兴地说:“没有赵高,差点被李斯出卖。”李斯不是死在敌人手里,是死在自己手里。他一生追求“仓”,却忘了仓是谁盖的。他以为进了仓就安全了,不知道管仓的人随时可以把你赶出去。他临死前想起上蔡的东门,想起牵着黄狗追兔子的日子。那时候他还没进仓,还在外面跑。
五、写在后面
李斯的一生,是一个聪明人的贪婪史。他太聪明了,聪明到算准了天下,没算准自己。他知道“物禁太盛”,知道“物极则衰”,但他停不下来。不是不能停,是不想停。他怕变回厕中鼠,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。所以他一步步往前走,走到悬崖边,还在走。他走到腰斩于市,走到夷三族,走到临刑前对儿子说“还想牵黄狗出东门打猎”。那一刻他不是丞相,不是通侯,不是《谏逐客书》的作者,不是焚书的倡议者,不是沙丘之变的参与者。他是上蔡的一个普通人,想回家。
李斯的悲剧在于:他太知道怎么进仓了,却不知道仓的门会从外面锁上。他帮秦始皇锁住了天下人的嘴,赵高帮他锁住了仓门。他死在仓里,不是仓外。这是他最大的讽刺——他一生追求的位置,最后变成了他的刑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