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《史记》｜项羽本纪：力拔山兮气盖世

项羽名籍，字羽，楚国贵族出身。秦末大乱，他和叔父项梁起兵，成为反秦联军中最强的一支。巨鹿一战，“破釜沉舟”，大败秦军，诸侯将领“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视”。自封“西楚霸王”，分封天下。楚汉相争四年，最后败于刘邦，自刎乌江。司马迁把他写进“本纪”，不是因为他当过皇帝，是因为在秦灭汉兴的那几年里，他号令天下，实际权力等同帝王。

一、少年：“彼可取而代也”

秦始皇巡游会稽，项羽和项梁一起去看。项羽说：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，但心里觉得这个侄儿不一般。刘邦看到同一场景，说的是“大丈夫当如是也”——一个想取而代之，一个想成为那样的人。两个人的野心，从那时就分出了方向。

二、巨鹿：破釜沉舟

项羽杀宋义，夺军权，率楚军渡河救赵。渡河之后，“皆沉船，破釜甑，烧庐舍，持三日粮”——船凿沉，锅砸破，房子烧掉，只带三天干粮。他向士兵表明：没有退路，要么赢，要么死。楚军以一当十，九战九胜，大破秦军。诸侯援军一直作壁上观，看到项羽打得这么猛，才敢出战。战后，项羽召见诸侯将领，他们进门时“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视”。项羽从此成为反秦联军的实际领袖。

三、鸿门：一念之差

刘邦先入关中，派人守函谷关，不让项羽进来。项羽攻破函谷关，驻扎在新丰鸿门。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来告密：刘邦想在关中称王。项羽大怒，下令次日一早发兵灭了刘邦。项羽的谋士范增说：刘邦这个人，以前贪财好色，入关后财物不取，妇女不近，说明他志向不小。我看过他的云气，都是龙虎之形，这是天子的气。赶快打他，不要错过时机。

项羽的叔父项伯，和张良有旧交。张良当时在刘邦军中。项伯怕张良跟着一起死，连夜去告诉张良，让他赶紧走。张良转告刘邦。刘邦大惊，问张良怎么办。张良问：“你觉得自己打得过项羽吗？”刘邦沉默，说：“打不过。”张良说：“那你去跟项伯说，你不敢背叛项羽。”

刘邦见了项伯，举杯敬酒，约为儿女亲家，说：“我入关以后，财物不敢动，百姓不敢扰，封了府库，等着项羽来接收。我之所以派人守函谷关，是防别的盗贼。我日日夜夜盼着项羽来，怎么敢反呢？请您跟项羽解释。”项伯回去跟项羽说了。项羽答应不杀刘邦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刘邦带了一百多个骑兵来见项羽。到了鸿门，刘邦道歉说：“我和将军合力攻秦，将军在河北作战，我在河南作战。没想到我先入了关，能在这里见到将军。现在有小人挑拨，让我和将军生了嫌隙。”项羽说：“这是你左司马曹无伤说的。不然，我怎么会这样？”

项羽留刘邦喝酒。宴会上，范增多次举玉佩给项羽看，示意他下决心杀刘邦。项羽默然不应。范增起身出去，叫来项庄，说：“项王心软，你进去敬酒，然后舞剑，趁机杀了刘邦。不然，你们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。”项庄进去敬酒，说：“军中没什么娱乐，请让我舞剑助兴。”项伯看出项庄的意图，也拔剑起舞，用身体护住刘邦，项庄刺不到他。

张良出去见樊哙。樊哙问：“怎么样？”张良说：“项庄在舞剑，意在沛公。”樊哙说：“情况紧急，我进去跟他们拼命。”樊哙带剑拥盾，闯了进去。门口的卫士拦他，他用盾一撞，卫士倒在地上。樊哙进了帐，拉开帷帐，站在那儿，瞪着眼看项羽，头发上指，目眦尽裂。项羽按剑挺起身，问：“这是什么人？”张良说：“沛公的卫士樊哙。”项羽说：“壮士！赐他一杯酒。”樊哙拜谢，站着一饮而尽。项羽说：“赐他猪腿。”卫士给他一只生猪腿。樊哙把盾扣在地上，把猪腿放在盾上，用剑切着吃。项羽说：“壮士！还能再喝酒吗？”樊哙说：“我连死都不怕，一杯酒算什么！秦王有虎狼之心，杀人唯恐不多，用刑唯恐不轻，天下人都反叛他。怀王和诸侯约定，先入咸阳的封为王。现在沛公先入咸阳，财物不敢动，封了府库，退军霸上，等着大王来。大王听信小人的话，怀疑沛公，这跟秦朝有什么区别？”项羽没有回答，只说了句：“坐。”樊哙坐在张良旁边。

坐了一会儿，刘邦起身上厕所，叫樊哙出来。刘邦说：“现在出来，没有告辞，怎么办？”樊哙说：“做大事不顾小节，行大礼不辞小让。人家是刀和砧板，我们是鱼和肉，还告辞什么？”刘邦叫张良留下来向项羽告辞，自己抄小路跑了。鸿门一宴，一念之差。项羽放走的不是刘邦，是自己的天下。

四、垓下：四面楚歌

楚汉相争四年，项羽和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，中分天下。项羽送还刘邦的父亲和妻子，撤军东归。刘邦却在张良、陈平的建议下撕毁和约，追击项羽。汉军联合韩信、彭越、英布等各路诸侯，将项羽围在垓下。

项王军壁垓下，兵少食尽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歌，项羽大惊：“汉军已经全部占领楚地了吗？怎么楚人这么多？”

项王则夜起，饮于帐中。有美人名虞，常幸从；骏马名骓，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，自为诗曰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歌数阕，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视。

五、突围：东城快战

项羽上马，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，趁夜向南突围。天亮后汉军发觉，派五千骑兵追击。项羽渡过淮河，跟随的只剩一百多人。到了阴陵，迷了路，问一个农夫。农夫骗他说“往左”，项羽往左，陷入大泽中，被汉军追上。项羽又带兵往东，到了东城，只剩下二十八骑，汉军追兵数千人。

项羽估计自己脱不了身，对部下说：“我起兵至今八年，身经七十余战，所当者破，所击者服，未尝败北，于是称霸天下。今天被困在这里，是天要亡我，不是我不会打仗。今天决一死战，为你们快战，连胜三次，让你们知道是天亡我，非战之罪。”

他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，向四面冲杀。项羽大呼驰下，斩汉军一将。赤泉侯杨喜追项羽，项羽嗔目叱之，杨喜人马俱惊，退避数里。项羽又斩一都尉，杀数十百人。聚拢骑兵，只损失两人。项羽问：“怎么样？”部下跪答：“如大王所言。”

六、乌江：无颜见江东父老

项羽到了乌江，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，对他说：“江东虽小，地方千里，众数十万人，也足以称王。请大王赶快上船，只有我有船，汉军到了就没法渡了。”项羽笑着说：“天要亡我，我渡江干什么？况且我项羽带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，现在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，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让我做王，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？就算他们不说，我心中就不惭愧吗？”

他对亭长说：“我知道您是好人。这匹马我骑了五年，所向无敌，日行千里，我不忍心杀它，送给您。”然后命令部下都下马步行，持短兵器接战。项羽独自杀了汉军数百人，自己也受了十几处伤。

他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，说：“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？”吕马童指给王翳看：“这就是项王。”项羽说：“我听说汉王用千金、封万户来买我的头，我成全你。”于是自刎而死。王翳取下他的头，其他汉军骑兵争抢他的尸体，自相残杀，死了几十人。

七、写在后面

项羽不是输给刘邦，是输给自己。他勇猛无敌，但不善于用人；他重情重义，但不善于决断；他百战百胜，但一败涂地。鸿门宴上，他放走了刘邦；垓下之夜，他抱虞姬痛哭；乌江边上，他放弃了渡江。他的一生，是一首悲歌。唱完了，就结束了。

司马迁写他，写的是英雄的末路，是悲剧的美学。我们替他惋惜，替虞姬惋惜，替那八千江东子弟惋惜。但他自己不惋惜。他说“天亡我，非战之罪”，到死都不认错。这是他的骄傲，也是他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