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《史记》聊开去｜《离骚》

 

 

一、离骚写的什么

一个被国君信任过的楚国贵族，被排挤、被疏远。他离开朝堂，心里难受，但对自己说：我做的是对的，死也不后悔。他试着找路，找不到，就幻想驾龙车上天去问神仙。天门关着，进不去。他飞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找到。有人劝他走，他驾着车飞到高空，低头看见楚国的大地，马哭了，他走不了了。他写下来，告诉后人：我来过，我试过，我走不了。然后投江了。

二、离骚为什么伟大

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由个人独立完成的长篇抒情诗。在屈原之前，没有“诗人”——《诗经》里的歌谣大多是民间集体创作，没人署名。屈原是第一个有名字、有生平、有作品集、有明确个人风格的人。《离骚》就是他的自传，他把自己的身世、理想、遭遇、挣扎、绝望，全部写进了诗里。
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能活两千年，不是因为它“第一个写”，是因为它准确。它把“求而不得”的那种不甘、执着、孤独，压缩进十几个字里。“惟草木之零落兮，恐美人之迟暮”——他用“美人”代替自己，用“迟暮”代替被遗忘。这套“香草美人”的象征手法，把抽象的政治斗争、人格操守化成了具体可感的意象。后人跟着写，但没人写得过他。

后世把《离骚》和《诗经·国风》并称“风骚”，一个现实主义源头，一个浪漫主义源头。刘勰说它“逸响伟辞，卓绝一世”，鲁迅说它“影响甚或在三百篇之上”。

三、离骚是屈原的最高文学成就吗

是的。屈原还有《九歌》《天问》《九章》等作品。《九歌》写神与人恋爱，语言优美；《天问》一口气提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，从宇宙洪荒问到历史兴亡。但论篇幅、情感浓度、艺术手法的成熟度、对后世的影响，《离骚》是当之无愧的巅峰。

四、为什么屈原可以和但丁、莎士比亚并列

屈原被列为“世界四大文化名人”，与但丁、莎士比亚并列，不是因为他“第一个”，是因为他的诗被翻译成西方语言之后，西方人读懂了，也被震住了。他们读《离骚》，不需要知道楚国在哪，就能感觉到一个人在绝望里挣扎，在理想和现实的撕扯中不肯低头。这种“共鸣”超越了时代和国界。

但丁写《神曲》，写一个人在地狱、炼狱、天堂的游历，写的是信仰和救赎。莎士比亚写《哈姆雷特》，写一个人面对“生存还是毁灭”的选择，写的是人性的犹豫和挣扎。屈原写《离骚》，写一个人驾龙车上天入地，求索无果，最后投江——写的是理想破灭之后，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。三个人，三种文明，三个时代，但他们都在写同一个东西：人在绝境中，怎么活，或者怎么死。

这就是他们可以并列的原因。不是谁比谁更高，是他们站在各自的文明源头，用不同的语言，问了同一个问题。屈原替中国人问了。而且问得那么用力，那么纯粹，那么不留退路。所以西方人读他，不是读“中国文学”，是读“人类共同的心事”。

五、“骚”字是什么意思

主流解释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。司马迁说“离骚者，犹离忧也”。更本源的解释：“骚”本义是马躁动、发情，底色是不安与焦躁。还有一种新说来自楚简研究：“离骚”可能是“遭到责怪”——《离骚》原文有“进不入以离尤兮”的句子，“离尤”正是这个意思。无论哪种解释，“骚”字的底色都是不安、躁动和忧愁。

六、为什么苏轼成不了屈原

不是他写得不好，是他生晚了。屈原是第一个，占了“开创者”的位置。苏轼生在屈原之后一千多年，他是集大成者，不是开创者。另一个原因是：苏轼的诗太精致了，翻译接不住。屈原的诗靠“力气”活——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翻译成英文，哪怕意思打折扣，那个“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”的画面还在。苏轼的诗靠“留白”活，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翻译过去，工整没了，音韵没了，留白也没了。不是翻译的人不行，是两种语言的结构不同。屈原的“粗糙”——不是说他写得糙，是说他的情感表达方式更直接——反而更容易跨文化。这是语言的命运，不是水平的问题。苏轼在中国人心里，不比任何人低。这就够了。

七、写在后面

屈原写《离骚》的时候还没投江。他在诗里死了一次，在现实里又死了一次。诗里的死，是求索无果后的绝望；现实里的死，是绝望之后的执行。他死之前，把自己的命写成了诗。诗活了，他也就没死透。

纯粹是他的天赋，也是他的劫数。如果他不是那么纯粹，他可以在朝堂上虚与委蛇，可以在被流放之后跟着搅浑水，可以在楚国将亡之时另投明主。他都不选。他选了最笨的一条路——清清白白地活着，清清白白地死。这条路，聪明人不会走，务实的人不会走，想活的人不会走。

他走了。走完之后，留下了《离骚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