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善若水｜谨以此文纪念一位百岁老人

 

 

 

绿琪千岁树，杖朝步履春秋永。

明月一池莲，钓渭丝纶日月长。

 

 

第一次见到爷爷是我到上海后的第二天1998年9月12日，到2015年9月，和爷爷一同走过了十七年。

那时候奶奶还健在，面对一个刚从乡下到城里的小丫头，慈祥的和我聊着家常。遗憾的是仅隔了半年，奶奶谢世。

 

爷爷在那个时候也有八十高龄，但他身体相当硬朗，一人做一桌菜毫不费力。

 

令我讶异的是，每一次见到爷爷，他的穿着永远那么时尚现代、舒适得体。特别是一顶白色的帽子，配上下巴特有的一缕胡须，使爷爷看上去很有些西洋的味道。

 

他的身形一直保持很好，即使过了百岁，背也只是略略弯曲。拄着拐杖站起来的时候，仍颇有玉树临风、舍我其谁的气势。

 

家里人都尊称他为“老爷爷”。

 

 

回顾起到上海后走过的路，如人饮水，冷暖自知。想起老爷爷常常让我唏嘘不已。得到老爷爷过世的消息时我正在一个超市，一时泪如泉涌，在人潮中不能自已。

 

往年和老爷爷见面的时候通常都是家庭聚会，和老爷爷的大家庭聚在一起。虽然和大家都会聊聊工作、生活，但我内心何常不是觉得孤单。每个人都那么有出息，衣鲜亮丽，随便数出一个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头，不是学业有成，就是事业发达。我在这当中，俨然一个丑小鸭。

 

我永远记得的一个画面是，在一次聚会中，当所有人都在觥筹交错的时候，隔了一张桌子，老爷爷向我举起杯，满脸笑意，示意我“干杯”。于是在人群中，谁也没注意到，一个羞涩的小丫头，端起自己的酒杯，和老爷爷远远地干了一杯！

 

他那真诚而慈爱的面容，永远的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
 

 

老爷爷的书桌上永远都有读物，哪怕已是耄耋之龄，仍然每天用放大镜读报。

 

和老爷爷聊天，他知道的时事比我们还多。

 

老爷爷一直有剪报的习惯，只要他喜欢的文章或图片，都会剪下来收藏整理在一起。抽屉里拿出来，厚厚一大撂，像年轮一样见证并记录了老爷爷那些爱看书读报的岁月。

再后来，是我怀孕七、八个月的时候，先生和我及肚中的宝宝，和老爷爷一起去了一趟世纪公园。

 

那时候老爷爷已不能走很远的路，需要借助轮椅。

 

于是在风和日丽、阵阵花香的世纪公园，我推着轮椅，和老爷爷一起缓缓走在公园的小路上。时隔十二年想起那个场景，仍是满满的温馨涌上心头。

 

我的爸妈从老家到上海来看望我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到老爷爷家去登门拜访。

 

爷爷热情的接待了他们，给他们说道：“你家女儿真能干，到了上海都没有好好玩，马上就去找工作，一天都没耽搁......”

 

爸爸妈妈高高兴兴地和老爷爷聊着天，我心里既温暖又感动。

 

 

老爷爷的百岁寿辰，是以“活着就是王”为主题的一场盛宴，几十号人围坐一堂，为老爷爷庆寿。

 

老爷爷是位喜爱热闹的老人，他那天容光焕发、精神瞿烁。一边高兴地喝着酒，一边和晚辈们猜着拳。

 

他的思维是那么活跃，由着一份对于生命的热爱、对自己的尊重，将生活的品质二字，发挥到了极致。

 

 

我自2012年移居海口后，在海口看到过老爷爷三次。

 

一次是在2014年底叔叔的新家里，老爷爷过来小住，邀请我们过去吃饭。当先生让我准备礼物的时候，我去了趟万绿园，挑了两盆老爷爷最喜欢的水仙花。那次家宴老爷爷心情甚好，穿着白色的衬衫，套了一件灰色羊毛背心。坐在轮椅上，膝盖上搭了一块毯子。容貌安详，气定神闲。他对食物一如既往地讲究，吃得精致而有营养。

 

第二次是老爷爷的女儿们从上海过来探望他，我们一起在海边吃了顿晚饭。他的听力已不是太好，其间我和老爷爷没有更多的交流。他不时眺望着大海，海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和胡须，好像在思考什么……

 

最后一次是2014年春节，叔叔特地邀约了三桌人一起吃年夜饭。可谓儿孙满堂，膝下承欢。大家说了很多笑话，其乐融融。年后不久，老爷爷回了上海。

 

老爷爷就是这样，把普通的日子过成了一件艺术品，赋予了属于他的奇妙意义。

 

 

最近，先生带回来一本书，标题叫做《活着就是王》。这当中有写到老爷爷的生平，是由老爷爷口述、叔叔整理完成的。我一下就看完了这本书。

 

爷爷于一九一三年出生于江苏盐城，祖上都是名门望族。但由于爷爷的父亲过世较早，六岁以后由母亲拉扯长大。所以，在后来经历中国近代的百年兴衰——饥荒、战乱、逃难、文革……种种命运多舛中，爷爷以他的聪慧、勇敢、不屈，挑起了家庭的大梁。

 

即便在那个年代，爷爷也是一位成功的生意人。

 

这当中一段爷爷对于母亲的回忆，让我潸然泪下：爷爷的母亲，出身宿县大户人家，自幼见多识广，机敏伶俐。

 

在西药还不盛行的时候，虽家庭拮据，她仍坚持带着三个孩子去做牙齿矫正，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事情。

 

在爷爷的父亲离世时，因过度伤心，痛哭造成了眼疾。可这位伟大的母亲，虽相信西医的好处，却没舍得用钱用来治自己的眼睛。

 

爷爷在后来的战乱与逃难生活中，再没能见到这位可怜的、善良、疼爱他的母亲……

 

 

亲爱的老爷爷，在大自然永无驻定的长河中，我多么愿意隔着时空，和您再一次遥遥举杯。如果那里真的还有另一个国度，您将可以和奶奶重逢，一起遥话当年。

 

我永远记得您慈爱的眼神，您教会了我如何珍爱生命。

 

老爷爷，我永远爱您！

 

2015-11-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