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如夏花|一位年轻的家政女工

因为上班分身乏术,抑或想把家务外包以换取更多有效时间,我上班不久就开始使用家政服务,前前后后和十几位家政人员打过交道。
这个群体有些共同特点:基本全为女性,年龄大都在三、四十加,手脚麻利,喜欢和人拉家常。以前不管她们年龄大小,我都称呼她们“阿姨”,后来随着我年龄增长,就称她们“大姐”或是“美女”。
和我家关系最好的是一位江苏阿姨,那会彼得还在上海读小学,她就住在我家隔壁小区。每周一至五帮我接彼得放学,到家后做卫生准备饭菜,等我下班回家后一起说说笑笑吃晚饭,她再把厨房洗整完毕后回家。
这位阿姨同彼得感情深厚,有一次彼得和同学在学校打架,老师下令叫家长,我实在走不开,阿姨出马以家长的姿态平定了这场风波。
还有一件事令人印像深刻,彼得大概七、八岁的时候,暑假送回了四川老家。等快开学时,哥哥带着侄儿一起送彼得回上海。作为内地人很少有机会吃到新鲜的基尾虾,连连夸阿姨做的虾美味。走的那天,本来已经备好饭菜了,阿姨突然想起忘记买虾了,想起哥哥他们以后少有机会能吃得到,硬是骑着电瓶车现出去买了回来做,令我心生感激。
另外,这位江苏阿姨说得一口吴侬软语,每每称呼我为“小姐”,那种上海作派,至今让人难忘。

海口和我合作最久的这位“美女”也值得一说,她在我家干了六年。印像最深刻的就是她的笑声,常是“人未进声先到”。每每给我说午睡太好睡,要不是下午有活,她能睡一下午。
我问:“那你下午睡这么久,晚上不是睡不着了?”她霸气回答:“这辈子就没遇到过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在她身上会让人想起一个哲学问题,“人活一辈子图个啥?”
我们常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而在她身上,尽管没多少钱,但心情常乐,好胃口、好睡眠、好身体,活成了一个现实版“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

而今天真正的女主,其实是一位合作不久的年轻家政人员。不是她,我不会想到写这篇小文。
这位二十几岁的姑娘,第一次见面时我真愣了一下——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妹子会做这行。在她这里,我对家政人员的称呼又多了一个:“小妹”。
小妹以前在冷饮店打工,后来家里有事辞了职。觉得做家政时间自由、按钟点算钱,就一头扎了进来。
第一次上门,她盯着我桌上的咖啡机问:“多久没洗了?”我答有些日子了。话音未落,她已上手——拆、洗、装、消毒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机器从里到外焕然一新。
我说必须来一杯!刚拿出牛奶准备做拿铁,她连连摆手:“别别别,我喝纯的。”
都知道,不加奶的咖啡苦。可她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不错,中烘,不苦,果香和酸甜味都很清楚。”
这……我觉得自己不配让她干活了。
后来才知道,小妹很早就当了妈,所以需要灵活的工作时间。聊起天来,她总是笑呵呵的:孩子又干了什么傻事,老公加薪了,房价在跌,说不定能在海口买个房。
有一回我问:“要不一边干活一边给你放周杰伦?”她说:“能不能听‘我是歌手’?”
我老实回答:“这节目我没看过。”她也不强求,只是涨红了脸,兴奋地给我讲她最喜欢的歌手。那一瞬间,她眼里全是光,神采飞扬。我脑海里蹦出一个词——青春飞扬。
小妹的能耐还没完。
我家有个扫地机器人。摆弄咖啡机我还学过,可给机器人做深度清洗,我是真不会,也懒得弄。我也没指望家政干这个——老板说过,这些金贵玩意儿,弄坏了要赔钱。
那天天热,我在屋里看见她在阳台上摆弄机器人,心里一惊。她怎么会的?再说这也不是她分内的事啊。
她已满头大汗,见我过来,抬头说:“看着有点脏了,我以前弄过,帮你洗洗。”地上整整齐齐摆着拆下来的零件,全洗干净了在晾着。接着她又问我要说明书:“净水槽也一起洗了吧。”
我有些感动。
这些年,我见过的家政阿姨不少,可工作起来的激情、旺盛的学习劲头、说干就干的冲劲——在她们身上越来越少见。说实话,我自己也一样。
我也不禁感叹自己的幸运。和这位动手能力惊人的小妹比,我真不见得比她聪明能干。可因为种种际遇,我却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,去体验了更辽阔的人生。
不管怎样,我始终觉得人间值得——因为它容得下千千万万种活法。
一个人再成功,到头来也不过是“喜怒哀乐”四个字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众生平等。就像那位从不失眠的美女,她活出了“喜乐”远大于“怒哀”的一生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天生的、集大成的智慧?
小妹收拾好工具,准备奔赴下一家。这么好的女孩——
生如夏花,灼灼其华;芳馥人间,不负韶华。
祝福你,永远保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永远让心里的半亩花田,不败人间。
2024/05